冯浩读刘田忠《知行路上第六部》有感
2026-07-06 08:53:5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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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浩

梅雨时节的江左,雨已经下了好些日子了。不大不小,淅淅沥沥的,不肯停,也不肯痛快地下。空气里满是潮气,被子是潮的,衣裳是潮的,连翻书的手指都是潮的。这样的天气,最适合做的事,大概就是枯坐。我就是在时候读完了这部书稿,一时竟忘了窗外的雨。

作者自述,从2016年起,用数年光阴通读《资治通鉴》两遍、《二十四史》一遍、《古文观止》一遍。这听起来像是某种苦行。但读他的文字,你会发现这不是苦行,而是一个人面对浩瀚历史时,自然而然的俯首与仰望。他写韩愈驱鳄、陈尧佐戮鳄,写“勺水岂可容神龙”,写“曾平生之志,不在温饱”——这些都不是掉书袋,而是他在千年前的故纸堆里,找到了与自己生命共振的频率。

我尤其留意到他写站桩的那些文字。一个中年人,在公务之余,每日早晚各站三十分钟,从最初的风摆杨柳,到后来的“脚底生暖气,气走督脉向上,气走任脉向下”。他把这个过程写得细致入微,甚至有些笨拙。但正是这种笨拙,让人动容。他不是在炫耀什么功夫,而是在记录一种自我修复的可能——在纷繁的世事中,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安静下来,让气血重新流通,让被生活磨损的元气一点点聚拢回来。就像这梅雨天,虽然恼人,但庄稼需要它,万物生长需要它。人的身体也是一样,需要一些看似枯燥的坚持,才能把根基扎牢。

这部书稿的编排很有意思。第一部分是工作感悟,第二部分是读史笔记,第三部分是历史趣谈,第四部分是灵光一闪的断想,第五部分是站桩养生的记录。乍看之下,庞杂而散漫。但细细读来,你会发现有一条隐秘的线索贯穿始终——那就是“知行”二字。

作者在“前面的话”里说,取名“知行路上”,喻意知行合一,知行永远在路上。这话说来容易,做到却极难。我们这个时代,信息爆炸,知识泛滥,人人都能说几句漂亮话。但真正能把读到的东西,化入骨髓、融入日常、变成行动的人,少之又少。作者的可贵之处在于,他不是在书房里空谈道理,而是把读史的心得,用到工作中、生活中、甚至站桩的每一个呼吸里。

他写核安全,不是泛泛而谈,而是切切实实地研究核电产业的历史与现状;他写河长制,从北宋的“河堤使”一路梳理到当代的五级河湖长体系;他写党争的危害,不是简单地臧否人物,而是分析制度根源、经济根源、思想根源。这些都是“学”与“行”结合的产物——他学了,想了,然后用自己的语言说出来,用在当下的工作中。

我特别注意到他写父亲去世的那几段文字。三周年忌日,他梦见父亲病愈回家,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饭,醒来泪流满面。这样的文字,不需要任何修饰,自有千钧之力。一个中年男人,在职场奔波、在历史中沉潜、在站桩中调养身体,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块柔软的地方,留给逝去的亲人。这才是真实的“知行合一”——不是高高在上的道理,而是带着体温的、有痛感的生命体验。

这部书稿还有一个特点,就是诚实。作者不掩饰自己的困惑、失落甚至愤怒。他写某些单位的官僚主义,写某些领导的瞎指挥,写自己被朋友愚弄后的决绝。这些文字或许不够“正能量”,但它们是真实的。一个人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,还能保持这样的清醒与坦诚,本身就很难得。

我想起李一冰先生在《苏东坡新传》的序言里写道:“我写东坡,并不是想为他立传,而是写我自己。”读这部《知行路上》,我也有类似的感受。作者写历史、写工作、写养生,归根到底,都是在写他自己——他的困惑、他的坚持、他的修复、他的成长。

这世上大多数人,活着活着就被日子泡软了,被环境磨圆了,被琐碎淹没了。但他没有。他在潮热的空气里站桩,在喧嚣的世事中读书,在疲惫的工作之余提笔。他没有成为自己不想成为的那种人。

夜已深,窗外的雨仍未歇。

而我忽然明白:所谓知行合一,不过是在每一个想要懈怠的时刻,选择了继续。

是为序。

2026年7月5日夜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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